少年的情况并不乐观。不论外表多么坚强,他终究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。哪怕是成年人都无法完全厘清的亲情,对一个孩子而言想要直面实在太过艰难。
那些雪亮的利刃、黏糊的触手、刺鼻的酸液,那些身为父母者所能够拥有的一切能被用作武器的东西,都在这一刻扑向了少年。
秦光霁听见了血液喷涌的声音,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声音,听见了皮肤腐蚀的声音;他看见少年半身鲜红,看见他渐渐弯下腰、曲起腿。
看见他似乎终于不堪重负,即将滑向那个早已被剧透了的结局。
这种无力感让秦光霁心中煎熬更甚。他可以接受力挽狂澜后的失败,也可以接受技不如人的沉痛。但他无法忍受这样的结局——明明已经做到最好,他们无数次击退怪物,无数次寻找漏洞,更无数次为最终的大战扫清障碍。然而当这时刻终于来临,一切的努力却都成了空泛的笑话。
天空中的乌云渐渐变薄了,绚烂的光芒一如昨日。行人仍在聚集,但更多的人已经失去了兴趣。各色的怪物又一次从角落诞生,源源不断地涌来,好似永不停歇的海潮,平静之后必然将迎来汹涌。一片片血渍漫出纯白的皮肤,如花开遍雪野,仿佛瞬息,仿佛永恒。少年的未来或许已经可以被钉死在血的十字架上。
似乎连少年自己也放弃了挣扎。他垂下了头,双眼一点点合拢,嘴角一点点下沉。
玩家们徒劳地清理着怪物,视野角落里,进度条的奔跑越发急促,鲜艳的色彩越发讽刺。
很快,就要走到顶端。
可是——
可是!!!
“可是真的甘心吗?”
“可是真的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吗?”
“可是……真的不再努力一次吗?”
路云晓的声音从未如此响亮,甚至震慑了猖狂的怪物。
无数双畸形的目光紧盯着同龄的少年,其中两队格外凶狠,正是来自于那对不配为父母的夫妻。
少年自层层缠绕和血痂中抬眼望他,看见路云晓的脸上挂满了血色的泪痕。
他奔向他,哪怕有薄膜阻隔,哪怕他无法为他减轻半点痛苦。
他坚定地奔向那遍体鳞伤的少年,对他说:“你不甘心。”
时间暂停了吗?
周围了一切都不再流动了。大屏不再变化,行人停下脚步,化作粉末的怪物不再凝聚,连血液也不再流淌。
不,时间没有停止!
最先打破死寂的是闪烁着的进度条。两条亮色的长带宛若飘荡的长龙,起先不断伸展,耀武扬威的色彩好像要扎进玩家的瞳孔。
而现在,路云晓的声音方才落下的现在,那长龙畏惧了、瑟缩了,仿佛撞到了一面看不见的南墙,战战兢兢地向后退却。
从95%到80%,再到70%、60%,顷刻间,它又一次跨越了半数,披上蝉蜕,躲入幽暗。
不仅仅是己方的进度在变化,另一队的进度条也在几秒之后反向移动起来,你追我赶般地倒退开来。
最后的boss并不威仪,最大的转机并不隆重,一切的电光火石都发生在悄无声息中,为亲历者们带来惘然。
下一秒,一道霹雳横空现世!
亮光反射到每个人的脸上,炸醒了他们的眼眸。
路人们登时沸腾,簇拥者数不胜数。
他们被玩家们的屏障阻挡,远远地围绕着少年——他的身上仍旧血迹斑斑,可他的脊梁从未比此刻更挺拔过。
他仍旧是那张温和无害的脸,只是有些东西从脸上逝去,有些意念爬上眼眸。
他先是看向路云晓,用他惯有的亲和微笑,无声地看向他。
或许是先前的举动耗费了太多的勇气,路云晓却表现得有些慌乱。他努力地挤出一个坚定的笑容,以此回应少年。
少年接着环顾四方,他的目光与另几位玩家短暂交接,越发清澈。
最后,那目光终于回到了身前,回到了那对长满花斑的冰淇淋身上。
那是缠绕了他多年的噩梦。
他迟迟没有挪动,只是看着他们。
噩梦们经历了短暂的茫然后,若无其事地继续它们的攻击。就像十几年前,他们经历了短暂的犹豫后,若无其事地继续他们的生活。
可这一次,所有的攻击都失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