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之萤知道他就在身后,一臂来去的距离,跨一步就能跟上来,但他没有。
从小街上一路走过去,周围熙熙攘攘,都是一中的学生。
但向明阳的面馆里并没有很多客人,在这个时间吃晚饭的只有高三生,食堂和周边饭馆分一分流就不剩多少人了,能走过一条街来面馆的大多是真爱这口面的老顾客,店里与中午相比就清闲很多。
向明阳已经煲好鱼头,炒了两个清淡蔬菜,搁在里面最角落的那张桌子上,旁边有扇小窗朝后巷开着。
这是尤之萤的专属位置,她在这里吃饭,有时候也在这里看书。
今天多了一个人。
常来面馆的熟客都认识尤之萤,一是她在这里帮忙,二是她在高三年级里存在感不低。刚一进店就有几道视线看过去,男生女生都有,自然也注意到同她一起出现的人。尤之萤知道以周重西的长相想不招摇都没办法,她只能自主屏蔽那些八卦意味十足的目光。
幸好周重西看起来并不受影响,大概是早已习惯种种多余的注视。无论是坐在那里和她一起吃饭,还是回应向明阳的长辈式关怀,他都挺自然。
尤之萤清楚他只是个性偏内向冷淡,并不是什么社交低能,他乐意的话总能礼貌且从容地应对任何人。
当然,不高兴的时候眼睛就冷得要死,从头到脚都很讨厌。
就比如那天晚上,他们在卫生间里说话。
他当时的语气能气死人,有种睥睨一切的傲慢,睚眦必报的冷漠。
哪里像现在?
尤之萤看见他的嘴角甚至贡献出在她面前消失好些天的社会性笑容,显得那张冷白的脸清俊明朗得过分。
优越的皮囊总有先入为主的基础价值。
别管真诚有几分,他这个样子就是很能收割好感。
尤之萤去添饭时,听向明阳评价他“挺好相处啊这小孩”,她不置可否,心想你也就是没见到他另外一面,管中窥豹了啊舅舅。
当他们快要吃完鱼头煲,坐在店里进餐的人已从年轻的学生换成附近的中老年街坊。向明阳陷入必不可少的寒暄中,小学徒阿兴给他们送来洗好的水果。
尤之萤和他打手势,周重西才发觉,当人走了,他才开口问:“他不会说话?”
“是啊。”尤之萤说,“他是我阿婆的邻居。我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,他还救过我。”
“……你从树上摔下来?”
尤之萤嗯了声。她正在喝鱼汤,捏着汤勺抬头,“怎么了,我小时候喜欢爬树。”
周重西没作评价,问:“摔到哪了?”
“也没摔到哪,就脑震荡。”
尤之萤发现他对这个话题感兴趣,果然,人类始终对别人的糗事具有朴素的好奇心,她慷慨地向他描述,“我当时昏过去了,阿兴带我舅舅去找我,我舅舅吓坏了,以为我死了。我这里还有疤。”
她抬手拨开一点额发,手指往上摸到那一处,“看到了么?”
葱白的指尖后移,周重西看到了贴着发际的旧伤痕,颜色偏浅,微凹的一小块,像小月亮的形状。他猜那时她应该流了很多血。
尤之萤的手指放下来,头发便遮蔽了伤口。
她心里感觉很怪异,居然依靠展示无关紧要的陈年伤疤来和周重西建立话题,早知道就该谈几个男朋友累积可用的经验,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捉襟见肘。
吃完饭,临走时,外面飘着毛毛小雨。
这个季节,宜泠的雨水渐多。
尤之萤觉得雨很小,不需要撑伞,已经走出了门,向明阳还是找了把旧伞给他们,当然,同样的话又重复一回,叫周重西下次再来吃饭,又叫他不许再买东西来。